第五期  (出刊日期94年05月20日)
本期主題:感 恩
發行單位:高雄市政府教育局 總編輯:韓春屏
編輯群:王景輝 吳綺鵑 高祈福 楊淑美 劉克禮 劉瑞雪 薛聖月 蘇安婷

小猴兒的回報 -- 陳錦雲

  晚飯過後,院堛滲f人陸陸續續被推出來透透氣,有失手斷足的,有開刀、中風的,或癲或痴,無不是吊點滴、綁尿袋;不管是受雇的看護,還是自家親人照顧,總是推輪椅的人在對談,但話題都環繞在悶不吭聲的病人身上。半年前,老師中風倒下,我也變成推輪椅的一員,加上我又沒穿看護背心,很自然就被問成:「這是妳爸爸?」


   思緒回到當年的故鄉—馬祖,小學的「課間活動」時間,一位老師正趕著一群「牛」到操場跳土風舞呢!悠揚地樂音底下,青澀懵懂的年紀,滿是惱人的尷尬與彆扭:「誰要牽那臭男(女)生的手啊!」眼見這兜不成的圈子,老師突然走進來,抓起我的手,逼我們男女牽手一起跳舞。
   葛老師是位操外省口音的中年小老頭,因為「葛」與家鄉話「猴」發音雷同,私下有同學逕自叫他——「猴子老師。」老師也不生氣,似乎還挺喜歡這個外號呢!不時扮些孫悟空的動作來逗我們發笑。他手媮`是拿支小竹鞭,卻都「故意」打不到我們這群「即將」跳開的猴子猴孫們,師生之間反倒是玩笑般追逐,展開不少歡樂時光。


   小六的年齡,純樸的「邊地」,教育資源自是不足,但是猴子老師卻千變萬化給我們許多補充;聽說老師的拿手絕活是話劇、平劇,曾經教小朋友演唱,一齣齣教忠教孝的戲碼,在戰地馬祖和中廣播出,深受好評。或許是老師未婚,沒有自己的孩子,把所有的心力全放在我們身上,雖然大家都不太懂事,但全感受到來自猴師的一股溫馨之情。可惜我只念一學期,就轉學來台灣,對我這個短暫相聚的小朋友的離去,老師竟然慎重其事地買留言紀念冊,在最後一頁用毛筆寫下鼓勵的話,並且貼上照片——一張三十多位小孩圍繞著老師的溫馨畫面,個個留下快樂無邪的面龐;還要求所有同學題字送我。這份心意,即使當年還是懵懂無知,但已覺得沈甸甸的好可貴,好可貴。也由此才讓我這個客走異鄉的人,不致於漂泊失聯。


   小學畢業後,大家紛紛遷台定居,面對茫茫人生,老師的寓所又變成我們心靈的桃花源,當我們困頓踟躕的時候,他鼓勵我們說:「當X-10=0,X值就是10,若X+10=0,X值又變成-10了。所以現在付出是-10,若有所失對不對?但是最後X值必有得,它變成正數了。如果10改為一百、一千等,也就是付出越多,所得就越多,所謂『一分耕耘,一分收穫』就是這樣產生的呀!」因此,我們又變得勇氣十足向前衝,不怕吃苦,不怕付出,為的就是後面有個正數 X值。


   漸漸的中年白頭翁,轉眼換做我;猴師也垂垂老矣!幸好老師自食其力,自費安養住在榮家,身體狀況也不錯,始終瘦瘦的,大家正想這樣猴師應可安享晚年;沒想到老人殺手——中風,竟不放過他。當醫院通知來時,我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。因為傷及語言及右側神經,無法言語也完全癱瘓,這時老師內心的惶恐,應該更勝我十分,尤其最難堪的事——請別人替自己擦屁股的時刻,奄然到來。


   怎麼辦?同學們奔波事業,男婚女嫁,星散各處,住得近的,空得出來的就是我,何況當年是老師拉著我的手,開始嘗試和別人合作;當年老師殷殷叮囑的,是我這個離巢幼雛;老師長年來不斷的付出,這時他的X值應該很大才對。此時此刻他無助待援,我豈可袖手旁觀。可是我沒有看護經驗,尤其看到小孩子的排泄物都會逃開的人,我那有能力照顧全癱的病人。


   幸好有我先生一句:「事情來了,就要面對!」,我們共同承擔起照顧老師的重任。在這危急時刻,生死未卜,住在急診室堹u是度日如年,一到晚上我先生就來替我陪伴老師,好讓我回家好好睡上一覺,補充體力。即便如此,在第三天我便累得情緒失控,對遲來的先生吼:「也不快來,要找個人幫忙都沒有!」因為我對處理穢物一直無法克服,會翻心作嘔,三餐沒有一餐吃得下,給弄得焦躁不安,這時見是風便是雨,隱然把他當出氣筒了。但他只是好笑地勸我:「啊?老師是我的嗎?」這時我才猛然打住,是呀!與他何干?是我拖他下水的,他都不抱怨,我反倒怪罪起來了!就在我樣樣不順手,件件「小生怕怕」的情況下!這有生以來第一回的看護生涯就這樣展開了。


   經過一番奮鬥,老師從鬼門關前又回來了,現在老師仍然不能言語,但聽得懂話,也了解自己的處境,感情變得特別豐富而脆弱,動不動就掉眼淚,也許是感傷自己這種事事要靠人的束縛,也許是很欣慰有一個小猴兒陪在他身邊。如今我最快樂的一件事,是讓我牽起老師的手,一起漫步在桃園榮總寬闊的院內長廊,擦一擦他不由自主流下的口水,理一理他身上的衣服,和他說那說不完的話題,當年土風舞的樂音依稀可聞……
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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